戏院寻踪（四）：老闸大戏院

老闸大戏院坐落于老闸桥南的福建中路和北京路口，临近四大京剧戏院，周边遍布宁波、绍兴人开设的钱庄、染坊、酒坊、腐乳坊与咸菜坊，自带浓厚的同乡烟火气，兼具宁波绍兴会馆的性质。常年人气鼎盛，常常座无虚席，每逢周末更是连走廊都要加座。

这座戏院的前身并非专门剧场，而是五丰钱庄的一座仓库——绍兴籍仓库老板孙梅庆因酷爱绍兴大班，索性将仓库改造成戏院，后来戏院转由绍兴籍戏业商人章益生接手经营。戏院剧场设于二楼，拥有491个座位，是当时座位规模最大的越剧戏院之一。明朝时期，苏州河上建起的老闸成为城市地标，衍生出老闸区、老闸巡捕房等地名，老闸大戏院便扎根这片烟火与人文交融的区域，章益生接手后，将自己带去的绍戏班社扩展为同春舞台，这里也因章氏家族的猴戏声名远播——章益生自幼受父亲影响，擅演猴戏，有“赛活猴”的美誉。

章益生

创办初期，老闸大戏院以绍剧演出为主，凭借精彩的猴戏和地道的绍剧唱腔，在沪上站稳了脚跟。民国中期（1927~1937年），这里成为绍兴大班和女戏班的常驻演出剧场。但章益生并未局限于单一剧种，他头脑活络、重情重义，始终牵挂着家乡的戏曲艺人。上世纪三十年代，当嵊县女子越剧初闯上海滩，因稚嫩青涩而叫不起座时，出于同乡之情与同行之谊，他毅然敞开戏院大门，将这个新兴剧种引入老闸，开启了“绍越同台”的全新局面，更举办了“四季春”班、“素凤舞台”与“同春舞台”的三班联合会串，汇聚了当时绍剧与越剧的顶尖艺人，成为当年上海滩的梨园盛事。

这让老闸大戏院的命运与越剧紧紧捆绑在一起，从一座绍剧戏台，逐渐转型为越剧崛起的核心阵地。

老闸大戏院是越剧的“福地”。从“三花一娟”到“越剧十姐妹”，无数越剧名家都是在老闸大戏院的舞台上崭露头角、一炮而红，开启了自己的艺术传奇。

被誉为“花衫鼻祖”的施银花，曾多次在老闸大戏院演出；赵瑞花在结婚短期辍演后重新登台，与人搭班在老闸大戏院及通商、同乐等戏院演出，年仅30岁就赢得“老牌名旦”的美誉；王杏花于1936年秋随四季春班来到老闸大戏院演出，以精湛的演技成为头肩花旦，深受观众喜爱；而有“越剧皇后”之称的姚水娟，在1938年率越吟舞台进驻老闸，在老闸大戏院常驻演出。

1938年姚水娟在《花木兰代父从军》中饰花木兰剧照

傅全香1933年进入“四季春”科班，与袁雪芬同为科班学员，1936年随班首次进入上海，便在老闸大戏院演出，开启了自己在沪上的艺术之路；徐玉兰所在的东安舞台，1937年4月再次来沪时，便在老闸大戏院演出，与绍兴大班“同春舞台”联合上演《通州奇案》等剧目，为日后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基础。

1937年东安舞台的姐妹在上海合影

1941年12月18日， 老闸大戏院挂出预告，称徐玉兰为“天赋风流小生”。19日，徐玉兰首演《盘夫索夫》，正式挂牌改演头肩小生，与“三花”之一的施银花合作，一举获得成功。她演的曾荣令观众眼睛一亮，身姿挺拔，举止儒雅，嗓音高亢，活脱脱一个英俊小生。除此之外，她还曾和名角儿七龄童一起演绍兴大班《杀子报》等经典剧目。

在老闸大戏院的舞台上，还有许多载入越剧史册的经典演出与历史瞬间。1937年5月26日，以竺素娥、孙妙凤、商芳臣为首的女班“素凤舞台”首次进驻老闸大戏院，首演日戏为全武行《金雁桥》，夜戏为经典剧目《沉香扇》，竺素娥扮相英武、功底厚，独创的三桌高空翻技艺引发轰动——这场演出让“素凤舞台”一战成名，也让女子越剧的影响力进一步扩大。

如今，老闸大戏院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灯火辉煌，但其承载的历史与文化记忆，却从未消散。它的原址依旧屹立在老闸桥旁，与那些留存至今的戏曲遗址一起，成为上海城市历史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老闸大戏院与越剧，是双向成就的共生关系。正是这座戏院的包容与提携，让稚嫩的女子越剧得以在上海滩立足、成长、辉煌；也正是越剧艺人们的坚守与创新，让老闸大戏院超越了一座普通戏院的意义，成为越剧发祥地、名家摇篮，载入中国戏曲史册。它不仅是一座戏院的历史，更是越剧的成长史，是沪上文化的缩影，更是一代艺人坚守艺术、传递温暖的精神象征，这份老闸余韵与越剧留香，终将在岁月中永远流传。